“此前(qian)，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属于作(zuo)品的鲁(lu)尔福、属于文学的鲁(lu)尔福。”李(li)卓群说，“但(dan)通(tong)过这些书信，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个属于生活的鲁(lu)尔福，一个更具体、更鲜明、更真实的鲁(lu)尔福。”

1948年4月，克拉拉与鲁(lu)尔福在韦拉克鲁(lu)斯港。

持续六年的书信长(chang)跑

1941年，24岁的鲁(lu)尔福在瓜达拉哈(ha)拉的一家(jia)咖啡馆里第一次见到了13岁的克拉拉。那个正在吃东西的小姑娘(niang)，就这样闯入了未来文学大师的心。

“鲁(lu)尔福四处(chu)打听她的住址，才慢慢地与她有了接触。1944年，他写下了第一封致克拉拉的信。”李(li)卓群表示，《致克拉拉的信》的主体部分时间跨度长(chang)达6年，从1944年10月到1950年12月，恰好覆盖了鲁(lu)尔福人生中关键的转折期和沉淀期。

《致克拉拉的信》目录(lu)

具体来看，这批书信呈现出非常鲜明的时间特征(zheng)。首先是1944年至1946年，这三年其实是一段(duan)“试探期”，克拉拉让鲁(lu)尔福“等待三年”，所以鲁(lu)尔福总共就只写了9封信，信中的情感流露也很克制。1947年，两人正式确立了关系，鲁(lu)尔福每个月都要写上两到四封信。信中开始讨论(lun)“租房子”“找工作(zuo)”“未来生计”——所有奋(fen)斗的目标，都指(zhi)向“我要和你在一起”。1948年4月24日，两人步入婚姻，但(dan)鲁(lu)尔福每逢出差还是喜欢给克拉拉写信，这样的书信频(pin)繁往来一直延续到1950年。

“自从我认识你以来，每根树枝(zhi)上都回荡着你的名字。”

“星期天我去了阿胡斯科。那天天气晴(qing)朗(lang)，空气静得几乎没有一丝风。山上的雪像是被磨得极细的盐(yan)，配着蜂(feng)蜜糖吃，味道奇妙极了。……我多希望那时你也在身边，那样，雪就会有你的吻(wen)的味道，比世上所有的蜂(feng)蜜糖都更甜，比用蜂(feng)蜜做出的最精致的糖果(guo)还要甜。”

“你知道，我也知道，世上我最渴望的就是你，其次才是写作(zuo)，有能力去写作(zuo)。找一个安静的地方，既是为你，也是为了我能在那儿找到写作(zuo)的宁静。”

“希望这封信能成为一个新的开始，让我不再有任何抱怨和牢(lao)骚，因(yin)为我深爱的小姑娘(niang)不该成为任何邋遢的家(jia)伙倾(qing)诉(su)的对象。我会尽量不再把(ba)这个荒唐的世界(jie)看得太认真。”

……

面对克拉拉时的鲁(lu)尔福，敏感细腻(ni)，热(re)爱分享。在翻译时，李(li)卓群也沉浸于文字与感情的美好：“他在做每一件事情，体会每一种情绪的时候，都想(xiang)用语言记(ji)录(lu)下来，让他的爱人感受到。”

1948年4月23日，鲁(lu)尔福与克拉拉举行婚礼(li)。

他是她的“另一个孩(hai)子”

鲁(lu)尔福比克拉拉年长(chang)十多岁，但(dan)在信中，他常常自称“你（克拉拉）的另一个孩(hai)子”，哪怕在他们的女儿出生之后(hou)。

李(li)卓群分析，鲁(lu)尔福对克拉拉的依(yi)赖(lai)或许源于那个不幸的童年：6岁丧父(fu)，10岁丧母。在母亲去世之后(hou)，克拉拉是唯一那个让他“重新看到母亲的身影”的人。“经常是鲁(lu)尔福写了长(chang)长(chang)的信，但(dan)克拉拉的回复寥寥数语。鲁(lu)尔福就明着吐槽了好几次，说克拉拉的信怎么总那么短，他都没见过哪个漂亮的小姑娘(niang)把(ba)字写得那么大（占了信件版(ban)面）。”

反观克拉拉，那是一个极具智慧(hui)的女孩(hai)，语言概括能力之强让鲁(lu)尔福都自叹不如。每当鲁(lu)尔福“发牢(lao)骚”，克拉拉总能冷静、理性地安抚到他。比如鲁(lu)尔福在轮胎公(gong)司工作(zuo)不开心，无(wu)数次想(xiang)辞职，亲友都劝不住，只有克拉拉能让他直面现实——于是在1950年通(tong)信的尾巴，鲁(lu)尔福都还在那家(jia)轮胎公(gong)司里。

鲁(lu)尔福拍摄的克拉拉。

让李(li)卓群印象很深的还有鲁(lu)尔福不时对克拉拉的“奇特称呼”：“我见过的最丑的小姑娘(niang)”“你这个小丑丫头”“世界(jie)上最吓人的小丑姑娘(niang)”。

“我们看照片，克拉拉长(chang)得非常漂亮。”李(li)卓群后(hou)来意识到，这种“丑化”反而充满了极致的亲密(mi)和占有欲，“大家(jia)都说你美，我就偏要说你丑，因(yin)为只有最爱你的人才能这么说。”

而另一方面，这也侧面说明了克拉拉的“内核”极其稳定。“换个人可能就开始容(rong)貌(mao)焦虑了。”李(li)卓群笑道，克拉拉不仅长(chang)得像个小洋娃(wa)娃(wa)（鲁(lu)尔福曾担心“别人把(ba)她当成圣母像抬走”），性格也开朗(lang)外(wai)向——她喜欢看电影、跳(tiao)舞、音乐，爱吃花(hua)生糖，家(jia)里养满了鸽子、金丝雀、小猫小狗，就像开了动物园。

鲁(lu)尔福拍摄的克拉拉。

书信中的文学预(yu)演

事实上，这批书信的意义远(yuan)不止于情书。李(li)卓群惊喜地发现，鲁(lu)尔福也会在信中不断向克拉拉“汇(hui)报”自己的创作(zuo)：

1947年3月，他的短篇(pian)小说《我们分到了地》将被收入选集，另一篇(pian)《都是因(yin)为我们穷》则因(yin)“过于直白”未被选中；

1947年8月，他正在构思一篇(pian)名为《月亮旁(pang)的一颗(ke)星》的作(zuo)品——这部作(zuo)品，也就是后(hou)来的《佩德罗·巴拉莫》；

1948年1月，广播电台将朗(lang)诵他新作(zuo)的片段(duan)，新作(zuo)原本想(xiang)叫《科马德雷斯坡》，后(hou)来被收入鲁(lu)尔福1953年出版(ban)的著名短篇(pian)小说集《燃烧的原野》……

克拉拉和鲁(lu)尔福在婚礼(li)结束(shu)后(hou)的庆祝活动中。

在李(li)卓群看来，鲁(lu)尔福和克拉拉的书信其实是一种“延迟的对话”，这也是《佩德罗·巴拉莫》核心的叙事机制。那些从坟墓里传来的声音，那些破碎的、非线性的记(ji)忆片段(duan)，其实已经在书信往来这种特殊的时间性里得以预(yu)演。

“如果(guo)我们要考据作(zuo)家(jia)的创作(zuo)生涯(ya)，这些信件会提供很多线索。”李(li)卓群说，书信中鲁(lu)尔福对情感的体验、对语言的实验、对乡土和底层人民的关注，也都预(yu)示着他即将到来的文学黄金时期。“他对自己很苛刻(ke)，对自己的文字也同样苛刻(ke)。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什么在世时留下的作(zuo)品如此之少(shao)——总是不满意，总觉得没达到理想(xiang)状态。”

《致克拉拉的信》的中文译者李(li)卓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