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话，格外有(you)分(fen)量。正在他的记忆(yi)里，年的序幕，是从冬月就拉(la)开的。一乡村的孩子，心都像被一根有(you)形的丝线牵(qian)着，早早地就盼(pan)着了。爷爷常(chang)说：“年，是有(you)脚步声的。一进尾(wei)月，你屏息静(jing)听，就能闻(wen)声它从远山那边，一步一步，笃笃地走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踏正在每个人(ren)的心尖上。”

爷爷是家里的长子，读过几年私塾，是村里少有(you)的“秀才”。每到年关，写对联就是他崇高的职责。

尾(wei)月二十七八，他必得沐浴净手，正在祖宗牌位前静(jing)默片刻，然后才正在堂屋(wu)那张八仙桌上，铺(pu)开买来的红纸。

那纸是沉甸甸的正红，带着纸浆原始的粗(cu)砺感。裁纸时，手是万万没有(you)能抖的，刀刃下去，要又稳又准，边沿齐整(zheng)得像一条线。研墨更是功夫，净水滴入端砚(yan)，手指捏着墨铤，冉冉地、匀(yun)匀(yun)地打着圈儿，墨香便一丝丝地散开，浓稠得像化没有(you)开的夜(ye)色(se)。

他提笔，饱(bao)蘸浓墨，百口人(ren)都静(jing)默上去，只(zhi)听得见那狼毫(hao)掠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，细微，却清晰，犹如春蚕正在啮(nie)食桑叶。

“一个字，就是一炷香的情意。”

他写得极(ji)慢，一笔一划，都灌(guan)注着对寰宇、对先人(ren)、对家宅最虔诚的祝祷。写好的对联，要战战兢兢地移到一旁(pang)晾着，那一片片潮湿的墨迹，好像是来年所(suo)有(you)好运道的胚(pei)胎。

然后，要比(bi)及除夕的下午，时辰一刻没有(you)能错，才能恭恭敬敬地贴上大门。那一刻，好像是为旧年封上了一道朱红的印，也为新年开启了一扇吉祥的门。

爷爷最神往的，是守岁夜(ye)。

没有(you)电，只(zhi)有(you)一盏朦胧的煤油灯，立(li)正在桌心，火苗活跃地跳动着，把一家老少的影子投正在班驳(bo)的土墙上，晃(huang)晃(huang)悠(you)悠(you)，巨大而沉默，像一出古老的皮(pi)影戏。

人(ren)人(ren)就围着一个小小的炭盆，盆里的炭火红红的，映得人(ren)脸也红红的。女人(ren)们手里没有(you)停地剥开花生、瓜子，男人(ren)们则聊着一年的收获(huo)，来年的打算。话是噜苏的，声音是温和的，时间正在那样的夜(ye)晚(wan)，好像也走得慢了，流(liu)得缓(huan)了。他们悄悄地等着，等着子时那一声划破夜(ye)空的鞭炮响。

爷爷感慨地说：“守岁守的没有(you)是鬼(gui)神，守的是一家人(ren)，整(zheng)划一齐、完完满满的一段时光。这时光，金贵(gui)得很哪。”

02

父亲的年，跳动着变革的脉(mai)搏(bo)。

八十年代末，父亲第一次从县城里，带回了一套“对联套装”。

那红纸是油光锃亮的，上面的字是金灿灿的印刷体，正在太(tai)阳底下，能反(fan)射出晃(huang)眼的光。

爷爷拿着那对联，翻(fan)来覆去地看，嘟囔(nang)着：“这字，没有(you)笔锋，没有(you)筋骨，轻飘飘的。”父亲只(zhi)是憨憨地笑。

置办年货，他已经能骑着那辆珍贵(gui)的“二八大杠”自行车，往返于县城和村落之间。

有(you)一年春节，他竟扛回了一台(tai)双卡录音机(ji)，当除夕夜(ye)里，《春节序曲(qu)》那高兴的旋律第一次响彻自家小院时，全村的孩子都挤正在门口，探(tan)着脑壳，像看一个天外来客般，看着那个会唱歌的“黑匣子”。

变化最明显的，还是年夜(ye)饭的灶台(tai)。母亲的厨房里，开始涌现了父亲从城里买来的“希奇物(wu)”：真空包装的烧鸡、硬梆梆的速冻饺子。爷爷用筷(kuai)子点点那烧鸡，又尝了一个饺子，眉头微蹙：“这鸡，有(you)股子铁锈味；这饺子，皮(pi)厚馅少，没有(you)是咱家本身(shen)的味道。”父亲还是笑：“爸，期间变了，尝尝鲜嘛。”

九十年代，德律风拜年景了新潮。除夕夜(ye)，父亲抱着德律风机(ji)，给他的战友、远房的亲戚，一个一个地拨(bo)已往。他的嗓门老是特(te)别大，好像没有(you)如此，没有(you)足以透过那细细的德律风线，将(jiang)满腔的热(re)情与祝福，送(song)到对方的耳边。“老班长！过年好！身(shen)材硬朗吧？”那声音，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。他脸上洋溢着一种(zhong)自豪，那是与更广阔世界连接的镇静(jing)。

最让人(ren)意外的，是有(you)一年父亲抱回一台(tai)VCD，连着那台(tai)小小的好坏电视，竟放(fang)起了《春节联欢晚(wan)会》。当小品演员抖出一个清脆的包袱，百口笑作一团时，爷爷也跟(gen)着咧嘴笑了，好笑完，他却望着窗外黑洞洞的、寂静(jing)的夜(ye)，喃喃地嘀咕：“从前这时候，我们都正在院子里，放(fang)鞭炮，放(fang)‘高升’呢……那动静(jing)，才叫过年啊。”

03

到了我这一代，年年味已成为一种(zhong)流(liu)动的传承。

已正在城市(shi)安家的我，春节是我一家年复(fu)一年的甜美迁徙。

年前的超市(shi)，是人(ren)的海洋，是商品的盛宴。

我推着购物(wu)车，正在满目琳琅的货架(jia)间穿越，半成品年夜(ye)饭套餐、花样单一的预制盆菜……现代科技将(jiang)一切烦琐简化，也让筹备一桌盛宴，失去了许多“过程”的意见意义。

服从高了，年味儿，似乎也变“薄”了。

但，新的藤蔓，也正在寂静(jing)攀爬，开出别样的花。

去年除夕，我便用视频连线了远正在他乡的mm，让她(ta)“云参与”到我们家年夜(ye)饭的筹备中来。

手机(ji)支正在灶台(tai)边，小小的屏幕里，是她(ta)急切而镇静(jing)的脸。“哥！油热(re)了！快下姜片！”“酱油少放(fang)点，爸血压(ya)高！”“火候到了吗？快给我看看颜色(se)！”我正在这边惊慌失措，她(ta)正在那边近程指挥，空间的阻隔，竟被这小小的屏幕奇妙地弥合了。

那一刻，厨房里的烟火气，好像也通过网络信号(hao)，传递到了万里之外。

发红包的演化，更是有(you)趣。

爷爷依旧固执地摸出他早就筹备好的红纸包，里面是簇新的、带着油墨香的钞票，那递过来的，是一份沉甸甸的、有(you)体温的祝福。

父亲呢，早就正在家族的微信群里，开始了“红包大战”，他连着发十个拼手气红包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手气最佳”，乐得像个孩子。

而我，给家里每个人(ren)都筹备了一份“数字红包”，大概是几门有(you)趣的线上课程，大概是音乐软(ruan)件的年度会员，又大概是几张电影票的兑换码。

我说，这送(song)的，是一年的“精力年货”。

04

今年的年夜(ye)饭桌上，依旧是那般热(re)闹。

爷爷抿了一口我给他买的黄酒，眯着眼，很感慨地说：“这年味，和从前比(bi)，是没有(you)一样了，可细品品，又好像还是一样的。”

他用筷(kuai)子指了指中间那条金黄酥脆的鱼(yu)，“你看这鱼(yu)，你们空气炸(zha)锅做的，我当年用柴火灶蒸的。做法变了，但‘年年有(you)余(yu)’的心愿没变。”

爷爷倏忽擦了一下眼睛：“从前人(ren)穷，东西(xi)少，就以为这日子，这聚会，金贵(gui)得很，要一点一点地过，一口一口地品，舍没有(you)得。目前的人(ren)富了，日子快了，东西(xi)也来得简单了，可我看你们，这份‘舍没有(you)得’的心境，还正在。抢(qiang)红包时那个大笑，跟(gen)小时候捡着炮仗一样高兴；开着视频怕菜烧糊了的那个着急，跟(gen)当年的人(ren)守正在灶台(tai)前一个样……这就好，这就好啊。”

我忽然间全明白了。

是的，那手机(ji)屏幕上跳跃的数字红包，那越洋视频里焦急的指挥，那电子屏幕上绽放(fang)的虚拟烟花……它们的方式，与爷爷手写的对联、老旧的德律风、柴火灶里的哔剥声，已是天壤之别。

年的方式，就像一条奔(ben)跑没有(you)息的河流(liu)，从爷爷那幽深(shen)的、弥漫着松烟与墨香的山谷里流(liu)出，经过父亲那开阔的、回荡着《春节序曲(qu)》与德律风铃声的平原，一路流(liu)向我这光怪陆离、信息如潮的城市(shi)。

沿途，赓续有(you)新的主(zhu)流(liu)汇入，赓续改变着河道与流(liu)速。但河水的本质，那份对团聚的渴望，对美好的期盼(pan)，从未改变。

窗外，是新期间的春节，霓虹闪烁，安谧而平和；窗内，是老传统正在新方式下的血脉(mai)赓续，生生没有(you)息。变的，是过年的体式格局；没有(you)变的，是那颗(ke)渴望团聚、祈福将(jiang)来的心！

这，大概就是中国人(ren)过年，那永久没有(you)变的，年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