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(yu)是，这(zhe)位睿智的诗人，深情款款地写下去：“我们的生活发生在难忘之事的间歇里。/我已经失去二千次和美智子惯常的早餐。/我对她最怀念的，是我再也回忆不(bu)起(qi)来的那(na)种平(ping)淡。”读到最后(hou)，我被这(zhe)“平(ping)淡”逼出老(lao)泪两行。如果(guo)读者没老(lao)到诗人的岁数，大抵难以领略这(zhe)爱的深沉与恒久。

“回忆不(bu)起(qi)来”不(bu)是不(bu)堪回首(shou)，而是因为姻缘充满默契，每时每日被彼此关切、牵挂和满足填满。且看，那(na)“二千次”早餐（相当于(yu)不(bu)间断地吃五(wu)年多），都是什么食物？煎(jian)饼(bing)，煎(jian)双面的鸡蛋加熏肉和香肠，还是加上草莓(mei)的麦片粥？忘记了，咖啡(fei)倒是顿(dun)顿(dun)不(bu)缺的。哦，至为美好，也相当要命的“平(ping)淡”。

千篇一(yi)律，周密无比的“习惯成自然”，毫无“新(xin)意”，毫无刺激(ji)，变为单凭下意识就可完成的日课。一(yi)桌(zhuo)味道恰好的家常菜，一(yi)次按部就班(ban)的全家游，储物柜里蒙尘的照相簿……“涓滴之水”汇入“爱”的浩瀚大海后(hou)，如何辨别渺(miao)小至极的每一(yi)滴？一(yi)个日子是一(yi)株小草，虽苍(cang)翠(cui)、茁(zhuo)壮、挺拔，但太密集，铺得太阔，复因蒺藜、害虫很少入侵，难以和“坏”形(xing)成对照，累积出不(bu)含贬义的“审美疲劳(lao)”，成就余韵袅袅的“草色遥看近(jin)却无”。“无味”即至味，成为人生的理(li)想“包浆”——这(zhe)就是最美好人生。

也许(xu)有(you)人提出反诘：原来你(ni)是抱残(can)守(shou)缺的落(luo)伍者。不(bu)然，我并不(bu)反对与平(ping)淡对立的人生，它排满了“第一(yi)次”，层出不(bu)穷的新(xin)鲜，也接受与“刺激(ji)”俱存的意外；只反对第三种状态——它的“不(bu)平(ping)淡”是这(zhe)样的：此起(qi)彼伏(fu)的意外，日常生活充斥着吵闹、误(wu)会、妒忌、逃避责任、家暴(bao)。

“无味”即至味

来源：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9日 版次：A07栏(lan)目：作者：刘荒田

□刘荒田[美国]

美国诗人杰(jie)克·吉(ji)尔(er)伯特的短诗《亮点与空隙》，提出人生中(zhong)至关重(zhong)要的问题：什么是“最美好的”？

且以“剥洋葱”的方式来解读。苏格拉底认(ren)为，未(wei)经审视的人生不(bu)值得过。审视，指的是持续、主动的理(li)性反思，前提是：业已消逝的人生段落(luo)被保留于(yu)记忆。“记忆”和“审视”的关系，一(yi)如毛(mao)之于(yu)皮。

悖(bei)论恰在这(zhe)里。这(zhe)首(shou)诗提及的“经常无事发生的婚姻”里的事件，例(li)如“一(yi)个母亲(qin)抱起(qi)孩子而几乎没有(you)注(zhu)意，带着她穿过沃勒街，一(yi)边与其他女人聊(liao)天”，会不(bu)会长久地储存于(yu)记忆中(zhong)？美好姻缘贯穿青年、中(zhong)年和老(lao)年，动不(bu)动是半个世纪以上，著名诗人纪弦(xian)（1912-2013）与夫人胡(hu)明的婚姻长达81年——且想想，动辄以“万”起(qi)步的日子，如果(guo)巨细无遗地胪列(lie)“每天怎么过”，其平(ping)凡、刻板、琐碎上得了台面吗？被偏爱“特别”的记忆排斥于(yu)门外是肯定的。沿着这(zhe)思路(lu)推，就是洋葱皮的下一(yi)层，“皮之不(bu)存”这(zhe)成语的后(hou)半——毛(mao)将焉附？

且再“剥”下去。“无事发生”这(zhe)“事”本身(shen)，只要你(ni)多一(yi)点耐心，便可明白，它的基座是平(ping)安和顺(shun)遂。且再以抱孩子的母亲(qin)为例(li)，她那(na)么“粗心”“随(sui)便”，只因为婴孩健壮、乖巧，不(bu)会肆意哭(ku)闹，戴上尿布(bu)可独(du)自长时间玩(wan)耍(shua)。环境(jing)的安全不(bu)在话下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有(you)报道描叙挪威的街景：婴儿车整整齐齐地排列(lie)在人行道，婴孩们躺在里面晒太阳，家长们在酒(jiu)吧餐馆里吃吃喝喝。如果(guo)上文的母亲(qin)也属于(yu)这(zhe)“甩手掌柜”群体(ti)，她走过街道后(hou)碰上一(yi)群女人，一(yi)起(qi)驻(zhu)足，吱吱喳喳地聊(liao)起(qi)来，超市的菜价服装店的新(xin)潮衣服、奶(nai)粉以及丈夫，无所不(bu)包……

于(yu)是，这(zhe)位睿智的诗人，深情款款地写下去：“我们的生活发生在难忘之事的间歇里。/我已经失去二千次和美智子惯常的早餐。/我对她最怀念的，是我再也回忆不(bu)起(qi)来的那(na)种平(ping)淡。”读到最后(hou)，我被这(zhe)“平(ping)淡”逼出老(lao)泪两行。如果(guo)读者没老(lao)到诗人的岁数，大抵难以领略这(zhe)爱的深沉与恒久。

“回忆不(bu)起(qi)来”不(bu)是不(bu)堪回首(shou)，而是因为姻缘充满默契，每时每日被彼此关切、牵挂和满足填满。且看，那(na)“二千次”早餐（相当于(yu)不(bu)间断地吃五(wu)年多），都是什么食物？煎(jian)饼(bing)，煎(jian)双面的鸡蛋加熏肉和香肠，还是加上草莓(mei)的麦片粥？忘记了，咖啡(fei)倒是顿(dun)顿(dun)不(bu)缺的。哦，至为美好，也相当要命的“平(ping)淡”。

千篇一(yi)律，周密无比的“习惯成自然”，毫无“新(xin)意”，毫无刺激(ji)，变为单凭下意识就可完成的日课。一(yi)桌(zhuo)味道恰好的家常菜，一(yi)次按部就班(ban)的全家游，储物柜里蒙尘的照相簿……“涓滴之水”汇入“爱”的浩瀚大海后(hou)，如何辨别渺(miao)小至极的每一(yi)滴？一(yi)个日子是一(yi)株小草，虽苍(cang)翠(cui)、茁(zhuo)壮、挺拔，但太密集，铺得太阔，复因蒺藜、害虫很少入侵，难以和“坏”形(xing)成对照，累积出不(bu)含贬义的“审美疲劳(lao)”，成就余韵袅袅的“草色遥看近(jin)却无”。“无味”即至味，成为人生的理(li)想“包浆”——这(zhe)就是最美好人生。

也许(xu)有(you)人提出反诘：原来你(ni)是抱残(can)守(shou)缺的落(luo)伍者。不(bu)然，我并不(bu)反对与平(ping)淡对立的人生，它排满了“第一(yi)次”，层出不(bu)穷的新(xin)鲜，也接受与“刺激(ji)”俱存的意外；只反对第三种状态——它的“不(bu)平(ping)淡”是这(zhe)样的：此起(qi)彼伏(fu)的意外，日常生活充斥着吵闹、误(wu)会、妒忌、逃避责任、家暴(bao)。